「修真」师弟他是龙傲天 - 飒如星+金丝笼+光阴台+成絮果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暗香的屋子空了一宿,同是东宫大宫女,折枝住得最近,是最先察觉暗香不见了的人。

    折枝没当回事。

    暗香是主子心腹,平日又不用做粗事,又没见服侍人,一对眼珠长天上,谁知道背地里不声不响干的是什么活。

    在宫里做事,最要戒掉的就是与身份不相配的好奇。

    ……

    帝王枕畔发生这等邪事,皇帝自是不能泰然自若地回龙床补眠。

    老皇帝信命。

    他自己就是天命所归。

    这个位子本不该他坐,是上头四个哥哥死的死,伤的伤,这才轮到他赶鸭子上架。

    西夏的战事没人看好萧晔,也是他力排众议。

    即位以来,他对各路奇人异士、道士和尚、术士工匠优容尊敬。每年的罗天大醮、浴佛节供灯都是流水般银子赏出去。

    对朝中兼顾祭祀,写得一手好青词的官员更是破格擢升,重金赏赐。

    他早就知道朝臣们各怀鬼胎,有些人见了还不如不见,于是干脆无限期罢朝,能用宦官的职位尽量用宦官。

    如此数载,顾家的江山照样固若金汤,终于不会再有人跳出来振振有词那些聒噪的、他不喜欢听的蠢话。

    今年,是他五十五岁万寿。旱灾、暴动、信任的老友西去、身体上无法自我欺骗的衰老,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上天好像收回了偏爱,给出无数刺眼的提示。

    答案浮出水面。

    原来京中有妖女。

    妖女走前取了他的指甲头发,老皇帝不敢冒险,连夜密诏暗香询问当夜细节。

    暗香自言绝无第二人看到,这让他很不满意。

    暗香肯定不能留,不料理了她,幕后的珣儿迟早被那妖女查出来。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三十年为君,老皇帝最不能容许的就是酣睡之时,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还存在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是天下至尊,如果他辗转不得眠,那全天下亦要辗转不得眠。

    *

    你只给一天时间是有原因的。

    灵芝太岁一直被供奉在宝华寺,据说是能拔灾,普通人拿了根本没用。

    凶手的步履气韵,同为练剑之人一望便知,此子受名家指点,且无生计劳碌,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么轻的年纪练出那样老成的杀招。

    萧岚音说的够明白了,达官显贵。

    不需要逐一排查凶手是哪一户豪门出来草菅人命的千金贵女,这是皇帝该动脑筋的事。

    如果皇帝真心悔过的话。

    ……

    平时车马络绎、迎来送往的东城楼空无一人,好似集体说好一般。

    时值黄昏,残阳像一颗流心蛋黄,橘色柔光抹在斑驳的城墙上,模糊了城门正中吊下的惨景。

    失真的一片死寂里,天地空荡得极不真实。

    你毫不避讳地登城,拉动麻绳,将悬空的尸体提上来检查。

    尸体右手有练剑磨出的老茧,容貌形体与水碗中分毫不差,是她。

    皇帝倒没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

    “出来。”

    你对着谯楼的箭窗喊了一声。

    四周并未因你的话多出什么变化,唯有一只雀儿落下叽喳了两句,你歪头,做出迈步的动作,“不出来,那我可走了。”

    “咻咻咻。”

    话音未落,数道唳风应声呼啸,异变突生。

    留影出鞘的速度更快,斩下一支冷箭后,你就地抓住尸体一挡,身前的女尸瞬息间被射成了筛子。

    这箭阵放的整整齐齐还快准狠,你都想为之鼓掌了。

    一击不中,谯楼中埋伏的人手不再隐藏,一排刀斧手一排弓兵排成矩阵,齐齐对准你的位置包过来。

    你透过城剁间隙望了一眼城楼下,躲在两边酒肆里的官兵也不装了,城门里外所有出口皆被堵住。

    是金吾卫,只有皇帝和储君能调动金吾卫。

    对此,你的评价是:“找死。”

    尸体被丢到一旁,你把留影插回背上。没了遮挡物,弓箭手并不为对手的束手待擒所动容,反而整齐划一地拉弓搭箭。

    面对密不透风的几十把弓、刀,你棘手地啧了一声,站上城垛。

    没用,城下也有埋伏,上下层层人手已成天罗地网之势。

    衣角被劲风带得猎猎翻滚,连歇脚的雀儿也觉到剑拔弩张,振翅飞远。

    漫天箭雨离弦的前一秒,你仰身坠下城楼。

    “欲晓。”

    长风呼呼贯袖,银戒兴奋地嗡鸣,万千银光自手中喷涌而出,包裹着你化成一颗炽亮流星,笔直飞向皇城。

    银光一时大盛,受强光刺激,眼前全部融成白茫茫的噪点,最先追至墙边的金吾卫忙举手遮挡。

    然而待光芒散去,坠落的人影早已凭空消失不见。

    ……

    在城门布下如此重头的伏击,那皇帝此刻藏身哪一处反而很好猜了。

    从高空向下俯冲,整座朱城简直成了微缩模型,禁军的各路巡防动线宛若棋盘上行进的棋子,被你尽数收入眼底。

    经天纬地间,只有一处的黑点是始终按兵不动的。

    “欲晓,”你目光锁定弧顶状的半椭圆形坛子楼,“去。”

    风声乍然紧促起来,镇守在凤凰台下的禁军统领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颗燃着粼粼白焰的星子冲破流霞晚照,直直砸进凤凰台穹顶。

    凤凰台是紫禁城中形制最特殊的一处,一直被用作观星之所。它的特殊就在于建起三层坛楼,进出全靠一层朝南的一个口。

    除了唯一的这个口,再无其他进入内部的途径。

    “护驾!”副官第一个要往门里走。

    “站住,”统领肃然拔刀,“陛下早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皇帝近来阴沉多疑,将宫中禁军分为十三路人马,另增一倍人手交替巡防,只有他们被命看守凤凰台。

    坛楼内部亦是设下重重机关,此刻进去前功尽弃。

    众人一时不敢擅作主张,就在僵持间,天色悄然转阴,轰隆隆结起雷云。

    一道紫雷如神龙摆尾,猝不及防拍向坛子楼最高层,砖石炸裂,电光瞬间舔上楠木梁柱,引燃火势。

    浓烟盖过琉璃瓦,统领终于松口进去救火,然而那雷云并不准备收手,反而是更重地降下一次、两次、三次——接连九次!

    “陛下,陛下被雷劈了!”

    饶是见多识广,禁军们也没见过这异象。九道紫雷劈下,火势愈演愈烈,连金顶都在火舌吞噬中炸裂崩塌。

    统领迅速反应过来,大喊:“快去请太子!其余人跟我打水!”

    *

    那句找死说的当然不是金吾卫,鹰犬之所以为鹰犬,盖因其只懂趋逐号令,一身爪牙为他人所利用。

    美若胭脂晕染的霞云被星光割开一道口子,欲晓急剧旋转,护着你一举砸穿琉璃瓦垒起的弧形穹顶。

    尘烟四散,你从砖粉中起身,端详四周。

    这座坛子楼外看没什么特别,然从内部最高处往下就能看到,建筑的一二层是空的,这部分空间被空出来环架楼梯,造出一条不设窗牖,出入一体的梯路。

    如今,这条唯一的梯路被钉满了泛冷光的割刃线,这种割刃线吹毛断发,碰一下可了不得。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每一阶台阶都贴上了驱邪的符箓。

    这些还只是肉眼能看出的,再结合只有一楼有唯一的入口,这座名为凤凰台的圆楼更像是矗立于宫苑间的一座巨型鸟笼。

    这突来的撞击显然也惊动了此处本来的主人。

    看到是你,他强作镇定,唰地拔出身侧镶满宝石的短刀。

    “不错,不错,”你转身打量了一圈,“陛下,费心了。”

    “妖女,”大惊之后生出大怒,老皇帝近乎嘶吼,“别过来,朕也曾御驾亲征!”

    他眼中布满红血丝,显然没休息好。

    你感叹地唔了一声,“陛下似乎寝食难安啊,看来,等不到我的死讯让您很是煎熬。这么说就算我今天不出手,您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

    “放肆!”

    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早被惊惧与猜忌逼得杀心大起,老皇帝当即挥刀砍来。

    可惜这柄华美光耀的短刀并不如它外表一般坚韧。

    时间在此刻化成无数个弹指,连一粒尘埃的落下都被放的极慢极慢。

    接近凝固的流逝里,你思索完毕,握住欲晓,迎刀而上。

    一式出,剑气回旋激荡。老皇帝霎时被掀飞,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通过刚才砸穿的窟窿看,天上已集结重重乌云。

    你蹲到老皇帝身边,他腹部到左肩划开快一米的剑口,大半截身子血流如注,痛苦万分。

    看到是你,老皇帝颓败的脸上神情变换,强撑着一口气道:“救朕,朕是天子,可以给阮卿追封…三公之位…赐,凿山为陵…救救朕……”

    你轻轻摇头,“不中用了,陛下,黄泉路上你亲自和他说吧。”

    “不,朕还能…”

    他的话语隐没在头顶雷云的轰鸣里。

    你低头凑到他耳边,“其实,我曾想过要不要放过你,毕竟你是阿珵的父亲。可惜,一想到你在位一天,世上会冒出更多阮郁那样不明不白的冤魂,我不敢心慈手软。”

    也许是被顾珵的名字刺激到了,奄奄一息的帝王忽而睁大充血的眼,用力挤出浑浊的气音,“放过我儿…我…”

    连朕都不称了,你明白老皇帝已然神智溃散胡言乱语,即将活不成了。

    没想到,他猛地用临终的气力抓上你手腕,呼出嘶哑的遗言:“朕,即天命……”

    你低低道:“每个人都是天命,我也是天命。”

    不知道听到没有,老皇帝头颅一垂,彻底没了气息。

    乌云早等着这一刻了,一道紫青雷鞭穿过层云,精准地落到你头上。

    没有任何缓冲挨了一下,喉间涌上腥气,骨骼深处咯吱咯吱作响,你挑衅地撇一眼乌云,“再来。”

    果不其然,一道天崩地裂的巨鸣应声砸下!

    砖石纷飞,四肢经脉被雷光撕扯灼烧,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拍碎,你忍着气血翻涌冷冷道:“我没错,他该死,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

    雷鸣震怒,接连不断地劈下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雕梁画栋被劈得烧起滚滚黑烟,你始终挺直脊背不肯屈膝。

    天罚无情,这是触犯凡界法则的代价。

    “昏庸的君,无道的天,绝配啊,”你冷笑,“来,我跟你掰掰手腕。”

    欲晓瞬息化成星光巨剑,载着你扶摇直上,冲破云霄。

    雷光照亮惨白的面色,乌云中蓄势待发的龙形紫电张开深渊巨口,冲着你与星剑吞来。

    “欲晓!”你紧急出声,星剑刹那间变作雪色本体回到手中,你冲着龙头斩下惊天一剑——

    星光与电光滋滋交错,谁也不让谁。云幕后一尾以数道紫雷合并的巨大龙尾伺机甩出,狠狠拍在你背上。

    耳膜被雷鸣震穿,浑身的力气被背后电击抽烂,你喷出一口鲜血,勉力回旋手腕还要再战,但眼前已支撑不住地阵阵发黑。

    意识一点一点滑向虚无,视野翻转,失重的腾空感直冲脊柱,风不再是风,而是尖锐的气流。口鼻耳道受气流疯狂灌入,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你知道自己在下坠,可是你已经没有力气控制欲晓了。

    狂风割擦着发丝,身后传来雷刑遗留的刺痛。

    一切归于黑暗。

    ———————分割线————————

    紫禁城。

    “咚——”

    神武门清晨的钟声按部就班响起,按祖制礼仪,帝崩的丧鸣会持续七七四十九天。

    今天是第三天。

    百名身着麻服,负责哭丧的宫人分列着进到观德殿换班,紫禁城的丧礼,悲戚是明面上的,真正刻进骨血的还是分毫不能错的规矩。

    更别说这是万民辍市,百官停朝的君父驾崩。

    哭,亦是有章法的。不可嚎啕痛哭,要高品级者哀声轻缓,低品级者哀声低沉,层层递进,融成一片感人泪下、伤心压抑的啜泣。

    老皇帝走的难堪,被雷劈死的,尸骨无存。结合他生前无故处死太监宫婢的反常,宫中纷传是皇帝为君不仁,上天看不过去,这才被雷公收走了。

    这大逆不道的流言最终还是传到了顾青珣面前。

    “一派胡言,父皇温和待下,连责打宫人都是鲜有为之。”

    孝服加身的新君疲倦中带着不怒自威,眼神兜兜转转,落到她这个御前一等宫女的身上,“连翘,你来说。”

    “奴婢不敢擅议主上!”连翘扑通跪下。

    这便是确有其事的意思了。

    殿外初秋的穿堂风卷着阴寒奔涌进来,素日与她交好的宫人此刻个个成了人精,没有一位站出来解围。

    连翘忍不住打个哆嗦。

    “起来说话。”

    好在,新君未到迁怒的地步。

    连翘勉强起了,挑拣回着:“先帝围猎时病得蹊跷,因此疑起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想来,那些被处死的太监宫女,自有言行反常的地方…”

    “巫蛊术?”顾青珣皱眉,“记录父皇起居的宦官何在?”

    待折枝把人宣来,顾青珣的眉头又不着痕迹拧了一下。

    “怎么是你,暗香人呢,朕足有四五日未见她,东宫的旧人就是这么为先帝服丧的吗?”

    折枝哪敢这时候触霉头,忙道:“妾亦不知,暗香姐姐神出鬼没,说起来好几日不曾见姐姐屋子亮灯,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罢?”

    暗香失踪了?顾青珣心中生起疑云,那名起居注令使在地上跪行完毕,捧了一本册子上来。

    直接翻开最后一页,果然多有可疑之处。

    「九月初三夜,帝宿妙音阁。」

    「子时三刻,帝惊梦,是夜处死妙音阁宫人共计九人,当值带刀侍卫悉数充军。」

    「丑时一刻,帝诏金吾卫中郎将。」

    「寅时,中郎将离宫。」

    「……」

    「九月初四,帝独登凤凰台。酉时,凤凰台失火,帝崩。」

    今日是初七,初三正是老皇帝出事前一天。

    “令使留下,其余人退下。”

    待殿中只剩他二人,顾青珣道:“朕知令使是为逝者讳,有意隐去初四当日首尾。此处并无第三人,还请令使将父皇出事前见过何人,说过何话,如实告知。”

    *

    模糊的意识被缓缓揉至清晰,你于一片煦色照拂中睁眼。

    身下没有坚实的土地,只有一面无边无际、凝住所有水波的水镜。望着自己的倒影,你不觉伸出手。

    镜面在指尖的触碰下漾开圈纹,与真实的湖面别无二致。你怀疑地拧了一把自己,忽有一个诡秘多变的声音道:“不错,你在梦里。”

    是每次带来预知梦的声音!你呼啦一下从水面上站起,环顾四周搜寻,“又是你,你在哪,谁派你来的?”

    “呵呵,你已经看到我了。”那声音贱贱地笑起来。

    “?”

    “为什么不照照镜子呢。”

    你浑身鸡皮疙瘩都凸起来了,硬着头皮低头看向脚下,果不其然,水中的自己正露着邪恶的笑。

    太渗人了!强忍着恶心蹲下身,你拍了拍水中的自己,“喂,老跑我梦里的家伙,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居然敢叫我妖怪,”她不悦地咂嘴,继而又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你啊,我们是一个人。”

    “……别用我的脸做那么磕碜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适,你搓了搓手臂。

    “这真的是你的脸吗?”

    水中人的语调一下掉到谷底。

    “好好想一想,这张脸在属于你之前,真正的拥有者是谁。”

    “……”

    这话的意思可多了去了,你扬起秀气的眉,仔仔细细看她一遍,用了肯定句,“你见过我娘亲,你究竟是谁。”

    “何止见过。”说到此处,水中人自嘲一笑,“我曾属于她,是她狠心把我剥了下来,这才有了你。”

    “什么意思?”涉及到娘亲,你心中一紧。

    “你不是在洛阳读过武照的手札么,里面写的很清楚,宴语是时序之神,能操纵植物枯荣,看穿一个人的过去与将来,而我……”

    “如你所见,”它顿了顿,“我是她的天生权柄,被她给了你。”

    “天生权柄…?”你喃喃重复着,“可你之前从未现身,还三番四次带来怪梦,挑拨我与师弟、姜逾白,如果你真是娘亲留的东西,做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

    “管平月,我一直在救你,”它阴嗖嗖道:“听着,因为你即将要粉身碎骨了,我不得不跳出来。”

    脚下变换画面,定格在你从云中坠下。

    它道:“神的命运无法被窥探到,虽然你只能算半个神…我退而求其次窥视你身边人的未来,只可惜……”

    “可惜什么?”你讨厌说话说半截。

    水镜冷笑:“可惜那些人大多跟你发生过关系,沾上了你的因缘气息,我看不见。”

    “想想吧,如果不是我,在燕梧的命运里,你就是一个被关在山上偏安一隅,连鱼都不会杀的废物,哪里像个神?”

    “还有,在覃燃的命运里,不仅是姜逾白成人的工具,还要被覃燃所化的女身恶意戏耍。是,他和姜逾白是对你有感情,但是那又如何,你可是神,就算没有天生权柄,那也是半神,他们本来就只配匍匐在你脚下!”

    水镜情绪激动,仿佛有不存在的唾沫星子喷溅到你脸上。既然它是娘的遗物,你懒得计较,忙抓住关键词问:“天生权柄到底是什么?”

    水镜:“我问你,是先有宴语,还是先有时间?”

    你无奈地挠头,“我哪知道,娘亲生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于是你便看到水中的自己颤抖着举起手丫子。

    “你怎生如此蠢笨,”它怒道:“我当真是来气。”

    它这般阴沉不定,你蹙眉,“我还奇怪娘亲怎留了你给我,从前神神叨叨装神弄鬼也罢了,到现在还是一副故弄玄虚。你以为只有你在容我么,我也忍你很久了。”

    第二次提到娘亲,水镜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总之,它再开口,诡秘的声音里也有了一丝倦意,“你错了,如果你是我,你只会发更大脾气。听好了,数千年前妖魔大战,神因人的祈祷从云中降生,每三十天生出一位对造物有干预之权的神祇,如宴语之于时间,女娲之于生殖,羲和之于太阳,宵曙之于晨星,共工之于潮水…在第三百天之前,神族大败妖魔,天地归于和平,所以第十位神未能生出,只是一团云气。”

    水镜说,神族无父无母,依托权柄生存,分出权柄的神会慢慢衰落,直至消散。

    “比如女娲,亲手害死所有弟兄姐妹,又觉得后悔,捏了一批泥人,主动分出权柄赋予他们生命,教他们炼化灵气,相亲相爱繁衍生息,结果就是女娲自己也化为一抔黄土。”

    修真界的人呼风唤雨,也是吸纳灵气里不同权柄的结果。

    你闻言有了疑惑,“这个故事我在武皇札记里看到过,但你不是无法窥探神的命运吗,怎么知道女娲后没后悔?”

    “宴语苏醒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水镜嘲弄地笑,这类表情放在你柔和的脸上十分拧巴,“她那些泥人,修真界的人啊…都是按八位神族的模样捏的。有的是宵曙的眼睛,有的是羲和的嘴巴,哼哼,还相亲相爱…你说她后不后悔?”

    “这么说…”你顿了顿,“娘亲会死,也是因为把你给我了,她分出了她的天生权柄,是么。”

    “那倒不是,”第一次没选择责备,水镜反而以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娲皇石,也就是九转金轮眼,可以在特殊阵法中用作阵眼,吸噬神族权柄。宴语醒的时候,权柄已经被分走一半,所以她本就会慢慢衰老。至于你…你的来历,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水面漾出了画面。

    你盯着那画面不敢置信,“这是我么,我居然不是娘亲生出来的?”

    画面里,一个下巴上多了一颗美人痣的女子对着泥人吹了一口气,然后那泥人就变成了一个熟睡的婴孩。

    水镜沉沉道:“不错,因修真界的人分得了女娲权柄,可以为有形之体赋生,所以宴语就取了管春秋的一滴精血,揉和第十个未诞之神的云气,复活了你。她自然不会让你与旁人生的一样,就将自己的容貌送给了你。”

    将神族封在天外天的大阵共有八颗对应的娲皇石,宴语醒时其中七颗已经破碎,意味着另外七神已然陨落。

    她的那颗还没碎,不过也快了。

    人们唤醒她当然不是出于友好,而是女娲消散后无人引导他们成神,妖族魔族又学会了炼化灵气。第一次人魔大战爆发,人族损失惨重,因此寄希望于唤醒宴语——再不济,天神也是魔族旧主。

    宴语既不是挥刀向同袍的女娲,也不是毁灭所有不臣异族的共工,她对人,不是眼前的泥人,是那些真正的人,还是挺有复杂情感的。

    听闻天地分化,凡界由天道选出的天之子代理,她便提出要去凡界看一看。

    “其实宴语刚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就感受到了真相。”水镜的瞳孔再度浮现嘲讽,“天偏爱人,当神不再听话,就成了一枚弃子。整个天地分化,不过是借女娲、共工纷争的一出戏,包括妖、魔都被一同隔断在了修仙界。凡界修行圆满的妖可以飞升,反过来想,人世永远不会有实力过于强横的妖族。”

    “可惜即使看穿一切,天神就是无法摆脱天爱人的意志,宴语依然决意保护新一代天之子,那是本能里的亲近。”

    “就像我与顾珵吗,”你反应过来,“所以在你展示的梦里,阿珵未来会遇到危险也是真的?”

    水镜冷哼:“若不是观测到这一点,我也懒得现身。”

    说着,水面便显化出顾珵昏迷的场景。

    桃花纷飞间,还有一白一青两色令人诧异的人影。

    你瞪大眼眸,“那,那是萧岚音的剑,为什么这把剑会在姜逾白手里…不,停手,姜逾白!你在做什么!”

    你拼命捶打水面,然而一切撞击、呼叫都是徒劳。桃林里的白衣公子恍若不觉,提剑走到地上的不省人事的少年身边,那柄澄黄色重剑随之高高举起,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在做法啊,很难看出来吗?”水镜瞧得津津有味,“这蛇妖道行不浅,能想到用天之子的心头血祭剑。天之子携带天道气运,唯有饮过无数人命的煞器可夺这气运。一旦成功夺运,那剑便成了与娲皇石相克的后天灵宝,我已暂停你的时间,且等他们祭剑,破开娲皇石桎梏救你回去。”

    “顾珵会死的。”你震惊地看着水镜,“你是娘的权柄,可以操控时间,为什么不直接送我回去?”

    “没必要,天之子死了你照样回去。我已经帮很大忙了,不然你早粉身碎骨了。”

    水镜口吻霎时变得冰冷:“不要装出多么慈悲为怀的样子。为一己私欲行权柄便利,最后鸡飞蛋打的先例已经有女娲和共工了。我不会帮你,说白了,人命你真的在乎吗?哪怕是你自己的?前脚假惺惺说皇帝轮流坐,后脚就为一个小白脸与天道相抗,看看你那破破烂烂皮开肉绽的身体吧,在成为真正的神之前,你根本没资格号令我。”

    “娘怎么会留了你这么坏的东西给我……”

    不忍再看一遍顾珵满是血的身体,你闭紧了眼睛。

    水镜无情地嗤笑,“不错,我就是要让你认清自我,那些虚伪的仁义只会害了你。看清楚了,喜欢的弟弟被情人杀掉,你也不会再杀了情人,那些一命抵一命本就是假的,是你的私欲在作祟!”

    “私欲又如何,我只是可怜阮郁,我有什么错?”

    你忍不住低吼回去。

    “是吗,那是可怜吗?骗人的时候别把自己也骗了,”水镜反问,“可怜就是爱,爱就是可怜,否则你最该可怜可怜顾青珣,要知道你可怖的爱欲刚刚令他失了父亲。”

    它前后絮絮叨叨费口水长篇大论铺垫,不傻的人都明白了。

    “你到底要我怎样,”盯着水里的倒影,你慢慢捏紧拳头,“救顾珵,条件你开,我想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不是单纯为了表达对我的不满吧。”

    水面恢复成一片风平浪静。

    水镜诡谲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浅淡然,好似脱下了一层面具。

    “我只是教你成就一尊真神所该有的道心,一个真正顶天立地,抛却私念,不被天,不为己左右的神。凡界不是你的归宿,回到修真界之时,除了成神,别无其他路供你走。这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创造你的时序女神说的。”

    *

    先帝生前最后见过的人被提审了个遍。

    连翘知这是为自己的一句话,丧父的新君起了彻查巫蛊的心思。

    毕竟老皇帝的反常有目共睹,若非有人暗行咒术……

    金吾卫中郎将带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进御书房,担架上的味道臭不可闻,大约已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中郎将告退后,连翘端了一盆木樨花水进去。

    “陛下,奴婢服侍您净手吧。”

    新君沉默地坐在那座山河绣屏后的梨花木太师椅上。余光里瞄到有伸手的动作,连翘忙打湿帕子上去为其擦手。

    “连翘,”顾青珣开口,“寡人身边实在无可信之人。”

    连翘心中一动。从前么,她与太子一个天上云,一个脚下泥,纵有行宫那点缘分在,终究天壤之别。

    可这一刻,顾青珣也成了孤家寡人。老皇帝死的扑朔迷离,外头议论,连她们这些奴婢都装不了聋子。

    “陛下身边可心之人甚多,”连翘轻轻说着:“慢慢挑选忠正可用之材便是了……”

    “死的是暗香。”

    她的进言被打断,新君毫无前兆地谈起一桩秘闻。

    “暗香行悖逆之事,尸体被金吾卫吊于东城楼示众。”

    实在不知该怎么接,书房中一时只有她低头绞帕子的水声。

    好在,顾青珣也不指望一个宫女能给出什么妙论。

    他平静地开启新话题,“父皇病倒之夜,朕与仪仗队曾在龙泉宫遭遇一女子。”

    那夜在场的不止顾青珣,连翘艰难地转动脑筋,“奴婢记得那好像是已故的阮侍读的…说起来,那女子会妖异方术,确实不祥,陛下可要派人查查她?”

    何止妖异,顾青珣这一刻真想放声大笑。

    金吾卫中郎将老皇帝的密旨完完整整呈了上来。他聪明一世的父皇以逆贼之名处死暗香,同时诏令金吾卫于城楼伏击,凡登楼翻检尸体之人必为同伙,格杀勿论。

    可那登楼之人还是逃脱了。那人的身形样貌,如何在围剿下坠楼,坠楼后又是怎么在白光中消失的情形被数名在场之人描述得事无巨细,皆与晏姑娘对的上。

    父皇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下处死暗香,实乃灭口。

    可那人还是找过来了。

    他杀了阮郁,她便害得父皇身名俱败。什么君上无德五雷轰顶,就是她的手笔,也只有她。

    背上早就痊愈的血痂好似又在隐隐作痛,顾青珣阴沉地盯着面前的山河绣屏。

    她真的离开了吗?还是此刻就在天上欣赏着他的惊与痛。

    就为了区区阮郁,天上的仙人竟要毁去顾周。父皇已然驾崩,换成是他,挡得住仙人的雷霆一怒吗?

    不,暗香与父皇死了,真相成了一个秘密,就算是仙人也不可能知道。

    保守住这个秘密,顾青珣有预感,他们还会再见的。

    届时,才是最后的厮杀。

    *

    你踏过晚风,漫步在蜿蜒的乡间小道,田埂两侧青草摇曳,风声与虫鸣相得益彰。

    整整一个下午,水镜把你扔在这就消失了。

    一一走访过乡间的三十一户农家,你得出的结论就是,这里真的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村子。

    “大姐姐,”瞧你走了一圈回来,破庙里衣衫褴褛的乞儿怯生生探出头,“你也无处可去吗?”

    这小乞儿小脸蜡黄,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手脚布满冻疮愈合后的瘢痕,甚是可怜。

    你叹一口气,手往袖子里摸索。

    邓典一直知道你犯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凡经他之手的衣裳都会在袖口缝内袋。

    不过可惜,这件衣裳不是邓典为你做的。

    摸不出荷包,你只好褪下手上的银镯赠给乞儿,嘱咐道:“这个呢,可以从大人那换很多吃的,最好不要一次全换掉,你收好。”

    乞儿瞬间眼含亮光,连连道谢。

    你转身踏出破庙,没走几步,忽见天上日月变换,不过一个弹指,周遭已从暮色转为晌午。

    果然是水镜搞的鬼!你心中一凛,忙回身呼唤那乞儿,想询问这一日一夜变换间可有发生什么。

    无人应答,你脚步一顿,快步走回庙里。

    枯草中,一个小小的身躯躺在地上,已然死去多时。

    为什么?这一日一夜里究竟……

    “哪有为什么,你不是学过推演之术吗?”

    诡谲危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回头看去,水镜换了一身天蓝色衣裳,正踩着门槛自己给自己点痣。

    点上那颗痣,它的身形气韵更像娘亲了。

    你沉下脸,蹲到乞儿身侧检查。

    很明显,乞儿的脑后有重击痕迹,着力点靠上。附近地上不掩饰地散落着沾有褐痕的砖块,所以是一个高于小乞丐的人拾砖敲击其后脑,致其不治身亡。

    “你给他的东西呢?辛未、己亥、丙辰……”

    水镜笑吟吟地每说一项,你的脸就凝重一分。

    “啧,该说的我说完了,既知道了这个乞儿的生辰八字,你该不会推演不出吧?我来说,人中龙凤,掌天下之兵。”

    你霍然起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镜一挥手,一切都在倒退。你看到那行凶者贪婪的模样,最先被放回的是夺走的银镯,紧接着拍下后碎裂的砖块也恢复原样,一切都在倒退,一直退到一天一夜前。

    “大姐姐,”探头的乞儿揉揉眼睛,“我看错了吗,你怎么从那块突然移到这块了。”

    “来,给你看他本来的命运。”水镜打个响指,日月的流速乍然变快,乞儿眼中再无你的倒影,而是提线木偶般例行跑去乡间乞讨。

    节点很快就到来了,一架环佩叮当的马车经过,见乞儿可怜,好心的小姐命仆从带上乞儿一起。

    “幻境。”你皱眉。

    水镜微笑,“不错,从头到尾都是幻境。但我没有捏造,这是前朝兵马大元帅徐少康的一生,他八岁前是乞丐,后成了金陵徐家的养子,鼎盛之时佣兵百万。”

    “哦,编织一个全由你做主的幻境,看我赠银就弄死乞儿,好假惺惺跑出来拿命运压我,”你低低道:“说到底你就是找借口不救顾珵。”

    水镜摇头,“不曾掌有先天权柄的愚人,不亲眼看是不会懂的。还不明白吗,神族的未来无法被预测,换言之,唯有神是他人命运中的变数。一旦插手凡人的事,就算是出于善,这一点小小的善也有可能不受控制,变成他人命途中比山还大的阻碍。”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顾珵马上快死了。”

    从十岁到十三岁,那个隔着窗踟蹰不前的少年,地上的海棠花影仿佛仍在昨日。

    你接近抓狂了,水镜压根不可理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管他以后这那的?!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说,我都答应,我保证,别人谁谁的事再也不插手了,我保证还不行吗?”

    “别急,没说不救,”水镜紧接着道:“前提是你必须证明给我看。”

    “行,证明,赶紧证,怎么证,你说。”

    大约是答应得太干脆,水镜沉思了一下,缓缓伸出一只手。

    “吾名光阴水镜台,以受权者的时间线为锚点,无法更改此线上已发生的既定事实。今履旧主之诺,与尔半神之躯结契,助尔得偿所愿…别着急,天之子还没到有事,你需应我三件事。”

    “第一,你我一体,我不想再收拾烂摊子,所以会取走你的一点东西保管,免得你酿成大错为祸人间。”

    “第二,如果想取回上一条的东西,你须驯服另一位先天权柄。”

    “第三,在某个时刻,我会接过你身体的掌控权。这个时刻来临前的半柱香,我会提醒你。”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