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笼 - 邻居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秋风簌簌，陆清娥站在庄园门口，行李箱立在脚边，她只装了常用衣物和几份要带走的文件。

    姜姨抱着纸箱从里面出来，里面是李萍的几套茶具，专门裹着绒布，唯恐磕坏了，陆玲跟在后面，手里也抱着个纸袋，里面是李萍的花剪和那几本翻旧了的花艺册子。

    最后出来的是李萍，同样大包小包，却步履坚定，不曾回头再看过一眼，这栋房子她守了这么多年，只是因为两个孩子，现在孩子不在笼子里了，她也没有理由再守下去。

    陆玲只有小时候的记忆，再加上陆振华的缘由，更是对这房子没有半分留恋，搬完行李就坐进车里，只有陆清娥驻足在门口，目光一一扫过院内，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一层，枝干光秃秃的。

    陆清娥看着这院子，忽然想起那个梦。

    几个月前，她的梦里是陆家酒店的标志被拆下来，换上郑家的Logo，而她和李萍被迫搬离陆家庄园，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预言，是不可更改的命运，可现在，她和李萍确实搬离了庄园，却是自己选择离开。

    原来梦里的事，也不全是准的。

    “清娥？”李萍在车里喊她。

    陆清娥拉起行李箱，转身时瞥了一眼二楼的书房，陆振华站在那里，隔着窗帘的缝隙看着她们。

    车驶出庄园大门时，陆玲从后座探过身来  ，“姐，我们去哪？”

    “城东，妈在那边有房子。”

    李萍在新海市也有其他的房产，从发现陆振华出轨后就着手准备装修了，如果不是为了等陆玲回家，她和李萍早就搬了出去。

    小别墅远离市中心，环境很安静，陆清娥帮陆玲将行李搬到二楼，又将茶具在餐边柜上摆好，花艺册子放在李萍惯常坐的沙发扶手旁边。

    “姐，你去哪？”

    陆玲刚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陆清娥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要离开。

    “我住别的地方。”

    “住哪里？”陆玲跟在陆清娥身后追问着。

    “君柏附近，有套小公寓，离公司近。”

    “你想好了？”

    李萍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没拆封的茶具，陆清娥知道李萍问的是她对君柏的打算。

    “想好了。”

    李萍看着她，点了点头，陆玲似懂非懂，往前迈了一步，还想说什么，被李萍伸手拦住了。

    “让她去吧，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陆玲咬住嘴唇，没再开口，站在原地看陆清娥走出去，陆清娥在门口回头，朝她笑了一下，拎着行李箱上了车。

    君柏附近的高档公寓是二十层的住宅楼，正午的玻璃幕墙反着阳光，门口的保安看见搬家公司的车，主动过来登记。

    几个穿着工装的师傅将东西搬进电梯，送至十二楼，还有几个人在客厅里拆箱子，孟淮川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的人汇报项目组的进度，视线落在面前的那盆绿植上。

    他一向不养活物，怕养不活糟蹋了，这盆绿植还是王畅采购来的，说是标准的物业配置，一叶兰，好养活，还耐阴，摆在任何一个空置的公寓里都不会出错。

    “这个数据要重新跑一遍，对，明天上午给我。”

    孟淮川打了大约十分钟，期间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点了下头挂了电话，王畅从后面走过来，他早就捧着文件等着了，就等孟淮川签字。

    孟淮川接过文件，就着手臂翻了两页，粗略看过后签了字，一笔到底，干脆利落，王畅打量着孟淮川的表情，可惜他面无表情探查不出什么，眼看着快签完字了，王畅斟酌了下措辞。

    “孟总，这边公寓的采光和通风都比之前的备选要好，就是周边配套……您要是住着不方便，我再去看看别的。”

    这话说得克制，但孟淮川听得出来，王畅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产业园落地之后，维拓的运营体系要和君柏的团队长期磨合，项目组需要一个靠近君柏的常驻点，这栋公寓本来就是备选之一，早在他还没和陆清娥解除婚约的时候就已经看过，只是那时候，这件事是他和“未婚妻”的合作，现在，只剩下合作。

    他和陆清娥未和家里商量就私自解除了婚约，新闻先行，先斩后奏，陆振华那边肯定动了怒，为了和维拓和君柏的合作怎么推行还是未知数，维拓对接君柏的项目组本来都已经准备进驻君柏附近，出了这事陆振华还没表态，项目组都在观望，结果孟淮川自己先搬了进来，在王畅看来，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我不是为了常住。”

    孟淮川笑了笑，将文件递回去，走近窗边，指尖碰了碰一叶兰的叶子，他看着楼下，崔明远正从车上下来，手里夹着文件袋，行色匆匆地走向住宅楼门。

    电梯停在十二楼，崔明远走出电梯，就看见门口放着东西，他按了密码，先将怀里的文件放在那张临时搬来的大办公桌上，又转身将门口的那盆绿植和咖啡豆礼盒搬进来。

    “陆总，门口放了这个。”

    陆清娥视线从文件抬起，是盆一叶兰，根茎上绑着一条红绸，写着乔迁之喜。

    “好像是隔壁送来的，刚才我看到有搬家公司的人在搬东西。”

    崔明远将盒子转了个方向，不是她常喝的那一款品牌，陆清娥垂下眸，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

    “先放餐桌上吧。”

    崔明远应了一声，将东西收好，回到客厅的办公桌前，翻开文件，说起正事。

    仅仅是和君柏的预合作消息传出去，鼎合就主动签了换土合同，还有创宇、维拓，以及瑞兴那边也陆续来了人，所以何勇最近格外热切，让秘书私下找过崔明远两回，旁敲侧击地问正式合同什么时候签。

    “何勇比之前急多了。”

    陆清娥看着落地窗外那栋君柏大楼，凯诺和君柏的合同还没签，意向就已经传得满城都是，这些风声瞒不过陆振华。

    如果凯诺和君柏合作了新品牌，由她来运营，借用君柏的资源和凯诺的声誉，对君柏的酒店板块就是正面冲击，陆振华不会不清楚，如果是以前，陆振华乐于见到她和何勇合作，因为那是为君柏找的新出路。

    可现在就未必了，他们撕破了脸，陆振华不再信任她，不可能坐视不理，甚至可能会百般提防，想方设法阻拦她和何勇的合作

    “陆总，要不要先和何勇见一面，把合同落实？”崔明远提议。

    陆清娥摇了摇头，“太晚了。”

    “您是说……”

    她太了解陆振华了，“以陆振华的性子，他现在已经在和何勇接触了。”

    市中心的一家餐厅，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几盏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何勇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翘着腿，转着手里的手机，他来得早，到了之后没有急着点菜，先打量了一圈这个地方。

    这里的装修敞亮，大厅很高，桌与桌之间隔得开，说话虽然不用压着声音，但不如陆清娥之前约的那家私房菜馆，那家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桌位少，但私密性好，主厨还是以前君柏的人，手艺自不必多说。

    何勇摩挲着下巴，环顾四周，心里已经有了点计较。

    陆振华来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何总想吃什么，先点。”

    “陆董做主就行。”

    何勇面上笑着，腹诽着这位陆董架子挺大，陆振华点了几个菜，都是招牌，报菜名的时候语气很熟，服务员应得很顺，显然认识他。

    等菜的功夫，陆振华没绕圈子，直接让秘书把意向合同放到桌上，推过去，意思是让何勇先看，何勇没有翻开，先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水晶吊灯。

    “这家店是君柏直营的？”

    陆振华本来不满他不看合同，但听他这么问，脸上神色松动一些。

    “直营的，这个饭店前身是个老品牌，后来引入君柏的资源，重新做了品牌定位，现在算是君柏旗下口碑比较好的一家。”

    何勇点着头，撇了撇嘴，君柏的资源他承认，但陆振华这话倒是提醒他了另一件事，这品牌以前是别人的，君柏投入资源后直接吞入旗下，凯诺如果交给君柏，会不会也是这个结局。

    “和陆总之前约的地方不太一样。”何勇换了条腿翘，有意无意提了这么一嘴。

    陆振华面色不改，“清娥最近在忙别的项目，凯诺这边由我亲自来对接，方能显示出诚意，她之前跟您谈的那些，细节我大概了解，不影响合作。”

    话说的圆满，但何勇心里却有数了，他原本就是想探探陆振华和陆清娥的关系，要不然平白无故怎么会换人对接凯诺，这样看来果然出了点问题，而且陆振华不想说，绕开陆清娥这件事，陆清娥未必知道。

    “哦。”

    何勇点了点头，但他依旧没有翻开合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企业合作风险这一块，陆董怎么看？”

    陆振华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任何合作都有风险，凯诺的底子不错，只要流程走稳，问题不大，做企业，求稳比求快重要，尤其是君柏这个体量，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就把后面的路都堵死了。”

    何勇听完，笑了。陆振华的意思是，出了问题君柏会处理，但必须是在可控范围内的处理。

    当然陆振华这话确实没错，企业求稳更重要，但和陆清娥那套说法差距可就大了，尤其凯诺情况特殊。

    陆清娥从来没跟他说过求稳，她跟他谈的是速度还有窗口期，她甚至在他对用地含糊其辞时没有追问，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好糊弄，现在他才明白，陆清娥是有自己的人脉。

    重金属超标用地换土，这件事要是爆出来风险可不小，然而陆清娥那边，有鼎合主动签换土合同，陆振华这边，只有切割。

    何勇将茶杯放下，站起来，朝陆振华伸出手，“陆董，合同我拿回去好好看，那今天就先这样。”

    陆振华起身和他握了手，脸上挂着惯常的客气，还补了一句，“何总年轻有为，令尊知道了，一定欣慰。”

    “谢陆董夸奖。”何勇敷衍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振华的笑容在何勇转身后慢慢冷下来，他垂眸看向桌面的合同，何勇说着要回去细看，实际上根本没有拿走合同。

    到了晚上，公寓里，崔明远在咖啡机前，困得就差把自己也泡进去，手机震动着，他看了一眼，困乏的眼睛亮了起来。

    “陆总，何勇那边又来消息了。”

    陆清娥正泡在一桌子融资方案里，闻声抬起头，何勇一下午没有消息，到了晚上才传来，可能和陆振华的交谈没有那么顺利，这才让秘书旁敲侧击地问，打探她这边到底知不知道陆振华的动向，是不是父女俩串通好唱黑白脸。

    “陆总，怎么回？”崔明远问。

    “不用回。”陆清娥看完，将手机递回去，“之前压着的新闻可以放出去了。”

    崔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振华先前就打算召开董事会，有意压缩陆清娥的权限，他们一直压着这篇稿子，李萍也在施压，只为等着看陆振华的动静。

    现在发出这篇新闻就是对何勇问题最好的回复。

    一墙之隔，孟淮川戴着眼镜，坐在餐桌前，手边有一杯咖啡，和送给陆清娥的是同一款，他本来想买她常喝的那款，但他不想让她一看见就知道是他，那太刻意，也是束缚。

    他凝视着那杯快见底咖啡，逐渐收回视线，昏暗的屋内此刻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护目的镜片上映着屏幕上的新闻，标题是君柏临时董事会的消息，陆振华要开董事会，君柏内部可能会有重大人事调整，这很可能是针对陆清娥的一次董事会。

    孟淮川皱了一下眉，往后靠了靠，电脑逐渐息屏，就在这时，手边的手机震动着，弹出一条消息。

    是公寓物业群。

    涉及陆清娥，所以他搬进公寓后就让王畅把他拉进去了，但忘了关通知，是物业管家发的一条通知，说明天有住户开始装修，可能会有噪音，请相关邻居谅解，下面艾特了一个人。

    是1302号住户，就在他楼上，算是邻居，紧接着是1302号发的信息。

    「会尽快结束，无意打扰，敬请谅解。」

    孟淮川本来没打算理会，无意扫了一眼那人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这个装装的格调，很像一个人。

    孟淮川预感不太好，点了进去，没想到却手滑了，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1302”」

    他心一沉，两秒后，一条私信弹出来。

    “？”

    一个问号。

    孟淮川眉头紧锁，将手机扔在桌子上。

    还真是霍廷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