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BE大师 -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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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救济堂。

    瓦檐滴答滴答落着雨,打湿了一片如火的枫树。

    廊下柱子边缘,蜷缩着一个抱着竹竿,披着破麻布的年轻人,一点绯色衣摆从破麻布下露出来,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似乎是察觉腿湿了,年轻人将腿往里一收,蜷得更紧了几分。如此又睡了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

    睁眼周围又是一片陌生。

    喻连慢吞吞坐起来,揉了揉眼,往墙角里一缩,伸手拽住了一个路过廊下的人,仰头问:“姐姐,这是哪儿啊。”

    被他拽住的人是在救济堂打工的姑娘,“呀,你醒啦?这里是救济堂,我们堂主见你昏在门外,将你捡来了,屋里没铺位,才让你暂时在廊下歇息。”

    “诺,那边在分发膳食,你饿了就去领青团。”

    喻连:“这是哪个州?”

    姑娘:“孜云州啊。”

    哦。

    原来到孜云州了。

    喻连揉了揉额头,说了声谢谢,蜷在角落里发了会儿呆。瓦檐滴落的雨滴滴答滴答,听了一会儿,他又困了。

    不过他没让自己睡过去,撑着清渠起来,朝着分发膳食的地方走去。他分到了两个热腾腾豆沙馅的青团。

    从问苍剑冢离开后,他就朝着孜云州来了。

    九穗痴死前舍去一身血肉,遮蔽了他的气机,加上隐身法诀,喻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间,没有人能发现他。

    只是他身体不济,时常走着走着就倒地睡去。

    有时候昏睡时间短,隐身法诀没失效,他顶多被人踩几脚就醒了。有时候昏睡时间长,隐身法诀失效,就会有好心人坏心人将他捡走。

    喻连一路上被捡走过很多次。

    也渐渐习惯了一睁眼就换了一个地方。

    喻连揣着两个青团离开了救济堂,闻起来味道不错,他正事儿办完了再慢慢吃。

    孜云州终年为秋,气候适宜,下过雨稍微有点凉,地面落了一地的枫叶。

    青色的竹棍点过湿润的红枫,叶子沾在鞋底上,走两步又掉了下来。

    喻连停在与枫谷外,往里走了一段,找到了一颗大枫树。比了比位置,似乎差不多,便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挖了个巴掌大小的坑,将九穗痴用来装枫叶的小木盒埋了进去,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

    一边堆,他一边道:“问苍冢主应该会给你建一个大坟,我在这儿给你建一个小坟。盒子里的枫叶得用灵力护养,我快死了,护养不了它,提前给它找个地地儿埋了。”

    是的,这就是他的正事儿。

    堆好坟,喻连拍了拍,拍实了后又插上一截木棍。

    最后掏出一个青团当祭品摆在旁边,还挺想那么回事儿。喻连拍拍手,慢慢撑着站起来,抬头环视周围。

    片刻后他喃喃道:

    “九哥啊九哥,这里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里风景挺好的呢。”

    喻连离开与枫谷,重新出现在热闹的主城街边上——

    是很热闹,只是喻连听不太清。

    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火老大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而已。随着死亡逼近,这段时间,他的五感也在减弱。

    长街上吹吹打打,据说是孜云州近两年新增的活动。

    每年两次麦苗发青之时,孜云州的百姓都会自发组织起来,去春神庙迎春神,抬着春神的神像绕着孜云州主城走一圈,然后抬去郊外的田里唤醒麦苗。

    也是奇了,一个一年四季都是秋天的小州,会迎春神。

    迎春神的队伍浩浩汤汤,大家都在往北走,只有几个逆着人流的修士,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举着画像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裴山越满头大汗:“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拜托看一眼,你们见过他吗?”

    “拜托……”

    “对不起,你们见过他吗?”

    画像上的少年红衣灼灼,眉眼明媚,漆黑的眼睛清澈如泉。

    仙宗弟子们被队伍裹挟着往前走,这是迎春神的重要日子,很少有人搭理他们。

    除了手上的画像,他们还分发更清晰简明的寻人纸张:[外貌如画像,十九岁,发白似老人,喜着红衣,行走有异或者微微跛脚,竹棍傍身。]

    喻连压低了斗笠,隐去身形,汇入人群中。

    裴山越只觉得自己胸口被拍了一下,莫名心悸,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甩甩头拿着画像继续去问,从队伍头问到队伍尾,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队伍出了主城,来到了郊外。

    郊外一片冒头的麦苗,生机勃勃。

    迎春神的队伍抵达目的地,停了下来。

    裴山越回头看去,掉落在地上的寻人纸张叫人踩了脚印子,被风卷起来,像是一只只无处停留的蝴蝶。

    有的弟子在继续问,有的弟子在地上捡寻人纸张。

    修士想要寻人,有的是办法,可是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找不到人。印出画像挨个去问、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这真的是他们没办法的办法了。

    有个老太太仔细看了看画,“小伙子,你们要找的人也叫喻连呐?”

    裴山越:“还有人叫喻连吗?”

    老太太努了努嘴:“当然,那神像的名字就是这个发音。也可能是玉莲?于莲?总之读音很像,是两年前救了孜云州百姓的一个仙人呢。”

    裴山越顺着老太太的手指望去。

    咚——

    抬着春神的轿撵落在田埂上。

    受人敬仰的老者来到春神神像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抓住盖住神像的红绸,抬手一扬:“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身后众人齐声道:“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哗啦一声,红绸飘扬。

    一尊少年神像出现在苍茫天地中,神像立在莲花座上,一手捻着麦苗,一手托着火焰,垂眸浅笑,目含悲悯。

    孜云州地处偏僻,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百姓们却知之甚少。

    他们只知道当年消融雪灾,令他们麦苗返青的人是个叫“yu lian”的小仙人,却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更没几个真正见过喻连的模样。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神像,一个符号。

    那神像一点也不像小喻连。

    可裴山越看了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大哭。

    “你在哪儿啊小喻连。”

    “师兄没用,找不到你,你出来吧,跟师兄回家好不好……”

    啪嗒。

    他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裴山越擦干眼泪,捡起来一看。

    或许是在人群里挤的太久,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他怀里的东西也被挤扁了。

    裴山越辨认许久,才看出来。

    那是一个青团。

    -

    给九穗痴建了个小坟,又趁着人多把最后一个青团塞给裴师弟后,喻连就离开了孜云州的主城。

    他去孜云州时不是昏睡就是赶路,所以还并不知晓九州台那日,苏邻和那么多死在他手上的人是落冥教的卧底。

    他如今被那么多人追捕,去哪里都是麻烦,照理说,随便找个坑将自己埋了最好,可喻连并不喜欢暗无天日的地下。

    一时之间,他竟有种不知去往何处的寥落之感。

    喻连握紧了清渠,缓慢抬脚转了个方向。

    又过了些许时日,他站在了沧山边陲小城的城门口。

    彼时喻连已经彻底丧失了听觉。

    他隐身走在小城中,像是走在只有形色动作,没有声音的画轴里。

    这里和往常没区别,人依旧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少了摆摊卖妖兽肉的小鱼和九郎。

    喻连在小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望向他跟谢久白曾经摆摊的地方。

    许久,才移开视线。

    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久白倏然停住,双目睁大:“……阿连?”

    他环望四周,声音急促沙哑起来。

    “阿连?阿连你在这儿吗。”

    他声音太大了,周围人不由得看向他,见他跟空气说话,眼神有些奇异,谁家脑子不太好的跑出来了。

    谢久白目光一寸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

    不是。

    不是阿连。

    谢久白心跳加速,他不信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感受是错觉,立刻往前寻去,拨开一个个人,探知他们的气息,一边探,一边喊着喻连的名字。

    拄着竹竿的少年听不见,浑然不觉。

    他们背对着越走越远。

    走到城门口时,喻连又看见了给他算命的那个老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数出所有铜板——这不是他的,是路上昏睡过去,别人以为他是乞丐,顺手丢给他的。

    喻连也没扔,这都是善意,他全部收了起来。

    当啷。当啷。

    六声铜板落入碗中清脆的声音,传入神识扩散到整个城池的谢久白耳中。他骤然停住,而后瞬移直城中这一端,站在算命老人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在小城里卖妖兽肉的时候,喻连惯常给他铜板,一次给六枚。

    很少人会固定给算命的六枚铜板。

    算命老人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不知道啊。好心人吧。”

    “……”

    谢久白怆然四望。

    喻连的魂灯已经越来越弱了。

    他日日看着喻连虚弱的魂灯,想着喻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步步逼近死亡,只觉得身躯在被一把叫恐惧和绝望的尖刀凌迟。

    -

    喻连回到了沧山小院。

    还是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是谁将小院从九州台郊外送回来的,或许是谢久白复活了祝余草,闲暇无事,将这处小院挪了回来。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喻连并不关心。

    门外的灯笼依旧,篱笆门依旧,挂着‘家’的牌子。

    喻连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讥讽的弧度。

    此处无人,他散去了隐身法诀,指尖落在篱笆门上,轻轻推开。

    随着门打开,往日在这处小院的欢声笑语好似也一同朝他涌来。

    他看见谢久白蹲在房屋上敲敲打打补房顶,看见火老大嘻嘻哈哈地追蝴蝶,看见自己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看见谢久白背着背篓,看见自己拿着弓箭,看见那‘恩爱’的夫妻二人,偷偷在火老大看不见的地方甜蜜接吻。

    喻连指尖拂过落了灰尘的椅背,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这颗心是火老大给他的,喻连知道,他不该用这颗心为那段充斥着欺骗的感情感到痛,但人若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没有阵痛和余恨,便没有五毒八苦,超脱不得了。

    谢久白贯穿了他人生的十九年,是父亲,是师父,也是爱人。

    敬仰、崇拜、依赖、心悦、爱慕……

    感情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和记忆之中,汲取着身体本能和记忆里的情感,在皮肉下恣意生长,可每一次,都被那句‘从未爱过你’和火老大、九穗痴的性命斩断。

    反复生长,反复斩断。

    只剩下表面血淋淋、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触之则痛。

    喻连推开卧房的门,走到书桌前研墨。

    他取出几张信纸,捻开笔锋,提笔落墨。

    -师伯兰泊风亲启。

    -裴师弟亲启。

    -尉迟临川亲启。

    -祝不死亲启。

    同门、友人,喻连给每个人都写了,只是写的不多,寥寥数语。

    顿了顿,喻连又抽出一张纸。

    -神心澈亲启。

    心窍剜出时爆发的力量,不知是不是破坏了寄灵的刻纹,他启用了数次都没成功。

    不过就算能用,他也不想用。

    现在这模样跟神心澈寄灵,岂不是打自己说‘我贪恋红尘,你不必渡我’时的脸?

    写完后等墨色阴干,喻连便挨个装入信封里,薄薄一沓,压在镇纸下。

    而后他呆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了火。

    厨房灵米只剩下了几粒,他便取了些杂豆过来,按照谢久白教给他的那样,一锅煮了,熬了一碗浓浓的粥。

    后院里那十坛腌菜没吃完,喻连切了点装盘子里,和粥一起端到了小院中。

    他味觉减退了些,但好在腌菜够味儿,吃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喻连自顾自道:“老大,凡人死前都得吃顿饭的,似乎叫什么断头饭。我才不是临死前想吃一点他做的东西。”

    他慢吞吞地将粥和菜吃完,吃了很久,久到碗底的米和豆结成了冰。

    撂下碗筷,喻连离开小院,迈入沧山荒原。

    荒原的雪本就覆盖得很厚,还没有等雪化完,沧山的气温又低了下去,新雪覆盖旧日的雪。

    喻连只觉眼前白白苍苍,荒原走到一半,便倒下睡了过去。

    这次他的呼吸停了数次,只有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奋力搏动的火焰心脏维持着他的体温。

    -

    又过了三日,喻连的魂灯只余下黄豆大的微弱光芒。

    在外寻人的祝余草、尉迟临川、兰泊风都回来了。

    整个仙宗的氛围沉默而压抑,谢久白的本体也回到了孤渺峰顶,守着喻连的魂灯。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周围人心惊肉跳。

    尉迟临川年少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道:“……兰宗主,真的没办法了吗。”

    兰泊风:“所有地方找遍了,找不到阿连在哪。”

    谢久白裂出九道分魂寻人。祝余草亦是奔波在外,发动碧云天药修所有人脉。

    两位问劫全力搜寻,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喻连有隐藏自己的手段,而且不想让他们找到。

    喻连的魂灯愈来愈弱。

    从黄豆大小变作米粒大小,又变作芝麻大小。

    谢久白左手开始结印,恰在这时,他腰间传音玉佩亮了。

    他左手动作倏然顿住,怔怔低头。

    下一刻,谢久白近乎仓皇地扯下玉佩,立刻连通传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被酸胀的情绪梗堵塞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传音玉佩亮了亮,那边传来一句微弱的:“……谢久白。”

    是喻连的声音。

    谢久白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滑落,他握紧了玉佩,像是隔着时空抓住了喻连的手。

    “我…我在……阿连,师父在这儿……”

    那边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句很疲倦的:“你听见了吗,有在回答我吗?”

    谢久白:“我听见了阿连,我听见了的。你…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你告诉师父好不好?”

    那边传来的只有肃肃风啸。

    沧山之巅。

    喻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眯起眼望向远方。

    蓝色的传音刻纹依旧亮着。

    这是最后一张传音符篆,他想了许久,还是撕开用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死亡前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说他的恨,说他的怨,说他的愤怒。

    可当传音接通的那刻,喻连发现,自己心里只有寂然、平静和悲哀。

    他说:“谢久白,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见你。”

    谢久白和祝余草正在根据传音玉佩的灵力波动定位,只是气机缥缈,一时定位不到。

    谢久白没放弃,一次又一次的确定着喻连的位置,一边定位,一边对喻连道:“师父也很想见你,阿连,我……”

    “可是火老大死了,变成了我的心脏。”

    这一句话入耳,谢久白如坠冰窟,脸一下就白了。

    他知道火老大对喻连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喻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喻连眼底映着辽远苍茫的天空,天空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他轻轻说:“我跟老大说,我在九州台上狠狠报复了你,用清渠捅穿了你的胸口。可事实上我没有,我又骗了它,它要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所以,我还是不见你了,我不想让它更生气。”

    膝盖上落了层薄薄雪花,喻连用指尖拨去,他体温越来越低,指腹沾了雪花,许久才能融化。

    他低唤道:“师父。”

    “……嗯。”谢久白良久才从那种窒息感中喘了一口气。

    喻连还愿意叫他师父。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哑声道:“阿连,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有希望,都可以解决的。火老大是火灵,它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你相信师父好不好?就信师父最后一次。”

    喻连最在意火老大了,他这么说,喻连一定不会放弃让火老大活着的可能。

    可是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不是答应。

    喻连思绪飘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没有在我五岁时就杀了我,动了恻隐之心,留我多活了十四年。那份恻隐之心加上五岁前的父子之情,算作第一恩,我沧山救你那次,已经还清。”

    “师徒之情,便用我那颗心窍还了吧。”

    他从前最不愿意称量真情,觉得那是对情义的不尊重。但他跟谢久白之间,到现在了,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他只想跟谢久白分说清楚。

    “至于夫妻情分……你欺我,骗我,谢久白,这是你欠我。”

    谢久白几乎是立刻应道:“是,是我欠你…你得找我讨回来,报复回来。我欠你的,我得还你……”

    “可是我也不要你还了。你本就不爱我,还和欠,那是两心相悦才有资格去说的词。”

    喻连指尖摩挲着脖颈戴着上的剑坠,束发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吹到鬓前,他目光温和了一点,“我下辈子,已经许了九穗痴。”

    虽说世间已无轮回,可世人大多还是喜欢幻想前世今生,幻想来世如何。

    九穗痴那个傻子比他死的早了点,下辈子估计还是比他大一些。

    也不知道他投胎转世,说话会不会还那么磕绊。

    谢久白眼泪激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阿连,我是爱你的……”

    他们传音已经过去了许久。

    谢久白眼看着传音玉佩闪烁不定,这是音符篆持续到极限的表现。

    他压下心里的刺痛,低声下气的求:“阿连,对不起,是师父错了。你只要好好活着,喜欢谁都随你去,你告诉师父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了,阿连……”

    喻连:“说了这么多,也不知你听见多少,又同我说了多少。”

    少年声音更虚弱了,低不可闻,又有些轻嘲似的。

    “算了,我听觉已失,你说与不说都没关系。反正…之前与你传音之时,你说话也很少。”

    谢久白僵住,慢了半拍,才感到心底尖锐的痛。

    他面上平静尽失,千年岁月里,哪怕被敌人打得浑身是血,他也没有求饶过半分,现在却像是被喻连这两句话打碎了脊梁骨似的,哽咽得近乎只有气声。

    “阿连……”

    喻连膝盖上又落了一层薄雪。

    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再去掸走,他指尖冻得青白,浑身却并不冷。

    心脏的搏动变弱了,但依旧传来温和的热气。

    喻连指尖轻轻点在心口,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火老大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这里是沧山,是他诞生的地方。

    人说落叶归根,他在这里生,也在这里死,应当算是落叶归根。

    “师父,我不后悔救你,可是我后悔爱你了……”

    如果天道垂怜,他死后消散天地。

    他不愿再当人了,也不愿再化形了,只想和火老大一起,当一朵最普通最平凡的小莲花。

    喻连轻轻闭上眼,湿润的眼角未等眼泪落下,便冻结成冰霜。

    于此同时。

    谢久白掌心的魂灯熄灭了。

    他浑身轻抖,那熄灭的魂灯像是梦魇一样,寻人的这段日子,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紧紧握住魂灯,声音一瞬嘶哑得可怕。

    “阿连气绝,气机屏蔽会消失,你速速寻他位置。”这是对祝余草说的。

    语罢他单手结印,玄奥复杂的冰霜阵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绵延覆盖千里。

    狂风卷地而起,天空雷云游走,惊雷怒响,雷暴紫光弥漫。

    兰泊风骇然抬头:“违天禁术。”

    谢久白回所有分魂,毫无缓冲的召回震得他魂魄不稳,神魂欲碎。

    他在一片恐怖雷光之中,对着熄灭的魂灯道:“千年一瞬,枯荣春秋,死生逆转,轮回裁断!”

    祝余草神情凝重。

    这是上古轮回还在之时的一种问劫禁术。

    在人死一刻钟之内施展,可以千载寿元换对方十年生机,逆转生死,截断轮回。

    只是几乎没人会用这种禁术。

    第一,禁术对修士境界有要求,第二,千载换十年,太过不划算。

    第三,这种禁术的成功率和施术者和受术者二人的羁绊深浅相关。若是失败,施术者损失的千载寿元并不会回来。

    谢久白真是疯了。

    这虽是截断轮回,与天地抢人的救人禁术,但现在轮回已经覆灭,他去哪截,去哪抢?

    “轰隆——!”

    逆转生死触怒天罚,雷罚一道接着一道劈在谢久白身上。

    他一口血吐出,落在喻连魂灯上。

    谢久白抬手擦去,保持魂灯洁净,他感受着自己寿元生机在禁术下消失流逝,眼底充斥着孤注一掷的疯意。

    祝余草呵道:“兰泊风,你带着小辈退开!”

    他飞身而起,手持青色长剑朝天劈去!

    这一剑生生劈开了三道天雷,并非是为谢久白,这家伙几道天雷劈不死,但雷光若落在其他地方,那仙宗真就灰飞烟灭了。

    他被扶阳和谢久白强行复活,欠下的却是喻连的因果。

    喻连重视宗门,应该不愿意看见仙宗被雷劫毁坏。

    片刻之后,雷劫散去。

    谢久白后背已被血色湿濡,而喻连的魂灯也终于颤巍巍亮起了微弱的细光。

    这缕细光点燃了谢久白眼底细微的希冀。

    祝余草顾不得惊疑这禁术竟然真的能成功,飞快道:“锁定了,在沧山方位。”

    谢久白化作一抹流光飞向仙宗传送阵,顷刻消失。

    -

    沧山之巅。

    喻连蜷在青石边,眼睫上覆了一层霜雪。

    空气裂开一道缝隙,紫色的雾气从中流淌出来,流到地面,渐渐变作一条紫色的蛇尾。

    蛇尾在雪地上游曳,紫雾缓缓消失,露出蛇尾上半部分赤裸精壮的人身。

    黑色微卷的长发,紫色的眼瞳,蛇尾和人身交界的地方,攀爬着细密的瑰丽鳞片。

    冥主忍不住俯身,鼻尖凑近闻了闻。

    现在的母亲,是绝望的、死寂的、苦涩冰冷的味道。

    “好可怜的母亲,为了一个男人付出一切,弄得如此伤心。”

    他本可以早早将喻连带回冥界,可这段时间一直追踪不到他,只有几次感知到生死印记被触发,才勉强能定位到喻连的位置。

    这次生死印记波动最强烈。

    冥主将喻连抱起,低头看着怀里冰冷的人,小小的,瘦弱的一团。

    蛇信子舔了下喻连眼角湿润的泪,连同眼睫上细小冰霜一同卷走,他不太满足,甚至是有些愠怒。

    母亲都被外面的人玩弄坏了。

    这得养多久,才能继续为他生产甜蜜的欲望。

    忽而,冥主微微侧头。

    他感觉到一道极速掠来的气息。是那个让母亲快乐过的男人来了。

    可惜,母亲是他的了。

    冥主勾唇,挥手散去残留气息,抱着喻连消失在沧山。

    他消失后的下一瞬,谢久白出现在沧山边界。

    他神识散出,寸寸翻找过去,最后在沧山小院里感觉到一点喻连的气息。

    谢久白瞬移到小院门口。

    小院门是开着的,谢久白确定喻连回来过这里。

    可他翻遍小院,也只找到了喻连留下来的一沓信件,以及院中小桌上,摆得板板正正的碗筷。

    留了信,吃过饭碗筷未收,像是离开的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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